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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29, 2026

[劇評] 藏匿於陰影下的暴力與沉默的創傷:評達莉亞・德弗洛里安《素食者》


藏匿於陰影下的暴力與沉默的創傷

2024.11.26
評達莉亞・德弗洛里安《素食者》
文字|王信瑜

官方劇照 ©Andrea Pizzalis

10月中,韓國作家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,成了第一位亞洲女性獲獎者。隨著得獎的訊息傳出,相關的作品也備受討論,其中韓江在國際上最被認識的代表作《素食者》,已被義大利團隊改編成了舞台劇作品,由導演達莉亞・德弗洛里安(Daria Deflorian)所執導,自10月底開始在義大利與法國巡演,順勢趕上韓江的得獎熱潮。

在韓江得獎前,《素食者》的演出早已開始宣傳,在法國巴黎奧德翁劇院(Odéon-Théâtre)的門口,巴黎秋天藝術節(Festival d'Automne à Paris)演出資訊的布條已經掛了數個月,其中之一就是《素食者》(La Vegetariana)的劇目,得獎的消息公佈後,舞台劇的場次馬上銷售一空。

《素食者》在劇院的貝爾蒂爾工作坊(Ateliers Berthier)上演,主演為四個角色:英惠、姊姊、丈夫、姊夫,保留了小說的筆調,有著大量的獨白,故事從英惠拒絕吃肉展開。服裝色調與舞台一致,以暗沉的綠灰或白黑素色為主,導演也是飾演姊姊的演員。舞台的設計簡單樸素,以淺灰綠色調為基低,兩側各有區隔的房間,夾在兩個房間中的空間,有個立著的床鋪,除此之外,沒有任何的傢俱。從觀眾的角度,舞台的左上方,還有一個如電影基調用來說明地點的文字指示。導演有意為之打造了這個極其簡潔的場景,希望加強角色和故事的陌生感,在簡單的空間裡,觸及故事的主題:夢幻、化身植物和限制。過於極簡的空間,的確達到消除生活感的效果,甚至場景文字的介入,也更加增強了整個故事的疏離調性。

公寓是導演的構想中極其重要的部分,她提到:「我想像這是一棟新建大樓的18樓。從這間公寓裡,我們看不到樹,我們離土地很遠。小說一開始,他們已經搬進來一年了。這是移植的概念,換了盆栽的概念。這棟房子不允許人們交流,這只有鬼魂才能舒適地走動的房子。*」

相較於冰冷、受限、無法移動的舞台,燈光則是在其中自由穿梭的鬼魅。配合燈光效果,左舞台房間的牆壁可以打開,裡面有浴缸和馬桶,伴隨著強烈的黃光,我們允許一窺角色的內心世界。燈光的巧妙運用,將不同場景的空間徹底區分開來,其調性大致分為兩種:一種是客觀世界,均勻、慘白偏冷的公寓空間光線;另一種則是內心世界,在昏暗的環境中以強烈的光源、濃郁的色調切換,有著極強的表現性,展現著這部戲的本質,在兩個端點的拉扯與衝突:理智與瘋狂、現實與夢境,以及女性的被動接受與男性的主動暴力。

英惠有著大量裸體的戲份,令人玩味的是,在整個故事中,她不斷地脫掉一件又一件的衣服,也一件又一件地穿上,不只是肉,所有的外加之物,對英惠來說都是不自在的。在處理性與暴力上,導演則是採取比較保守與疏離的手法:丈夫對英惠強迫的性行為在極度昏暗的光線下呈現,在離觀眾最遠處,兩位演員站在立起的床墊前,意象式地模擬在床上的動作;父親以暴力強迫英惠吃肉,導致英惠的自殘濺血,而後住院,則以敘述說出;在英惠身上畫花的場景,則配合鬼魅的燈光魔法,讓姊夫在幻燈片上作畫,再藉由鏡子投影到裸體的英惠身上,後續姊夫對英惠的侵犯,則再次以獨白輕盈帶過。

官方劇照 ©Andrea Pizzalis

英惠從拒絕吃肉,到希望變成一棵樹而拒絕進食,過程之中,不斷地遭受暴力的對待,肉象徵著暴力,而植物則是平靜,因此英惠在身上被畫了植物時,才終於能寧靜的睡一覺,但肉/暴力卻會假扮成植物/平靜,透過身上畫花的姊夫持續侵犯英惠。除了發狂的英惠,背後還有沉默的姊姊,在故事的尾聲,藉由姊姊之口,才得以知道暴力在英惠成為素食者之前,早已存在於她們的童年之中。

在導演達莉亞・德弗洛里安的版本中,所有的暴力與衝突,被輕描淡寫地演示,或許這是她不忍直視女性所面臨的困境,因此選擇了以有距離的方式處理壓迫與暴力,也如同她所扮演的姊姊角色,陪伴英惠,卻始終不能深入她的內心,看不清楚她的傷痕。創傷無法大力地吼叫出聲,只能無言地化身為沉默的植物,觀眾也只能跟著鬼魂,在光影下遊走,細看黑暗的角落,才能拼湊故事的全貌。


* Radiofrance [電台訪問](2024年11月11日)。Daria Deflorian pour "La Vegetariana" : "Han Kang nous emmène dans une dimension onirique"。https://www.radiofrance.fr/franceculture/podcasts/les-midis-de-culture/daria-deflorian-comedienne-et-metteuse-en-scene-pour-la-vegetariana-415388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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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22, 2026

[浮光] 拆箬日月

 

拆箬日月

Thiah-ha̍h ji̍t-gue̍h


北爿是日盤

Pak-pîng sī ji̍t-puânn

南爿是月光

Lâm-pîng sī gua̍t-kng

日盤和月光敆作一窟潭

Ji̍t-puânn hām gua̍t-kng kap-tsoh tsi̍t khut thâm

燈火倒反照佇水面

Ting-hué tò-píng-tsiò tī tsuí-bīn

綴流水起起落落

Tuè lâu-tsuí khí-khí lo̍h-lo̍h


咱佇水邊揣一个向望

Lán tī tsuí pinn tshuē tsi̍t ê ǹg-bāng

輕聲叫醒日頭

Khin-siann kiò-tshínn ji̍t-thâu

碼頭,朝霧坱蓬蓬

Bé-thâu, tiau-bū ing-phōng-phōng

薄薄的雺霧是笑藍

Po̍h-po̍h ê bông-bū sī tshiò-nâ

親像行入雲中的仙境

Tshin-tshiūnn kiânn-ji̍p hûn tiong ê sian-kíng


天,沓沓仔拆箬

Thinn, ta̍uh-ta̍uh-á thiah-ha̍h

日出的金黃對山的彼頭精神

Ji̍t-tshut ê kim-n̂g tuì suann ê he-thâu tsing-sîn

金映映的笑容愈來愈顯目

Kim-iànn-iànn ê tshiàu-iông jú lâi jú hiánn-ba̍k

佇日佮月的湖面

Tī ji̍t kap gue̍h ê ôo-bīn

閃閃爍爍

Siám-siám-sih-sih


又閣是清彩的一工

Iū-koh sī tshing-tshái ê tsi̍t kang


——日月潭朝霧碼頭看日出

——Ji̍t-gua̍t-thâm Tiau-bū bé-thâu khuànn ji̍t-tshut


2026.5.18

《臺江臺語文學59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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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11, 2026

[倒影] 日治時期的台灣女性作家

 

誰掌握話語權,人民就聽他的敘述。

例如,成者為王,敗者為寇,歷史是勝者的歷史。例如,Linda Nochlin問《為何沒有偉大的女性藝術家》,偉大是男性的偉大。

小朋友怎麼開始讀書的呢?先從家裡的書櫃,到學校的書櫃、圖書館,還有書店,看到書櫃沒有的書。先不談文化資本的部分,以前以為藉由書,能看到不同的世界,後來才發現只是可以看到有能力出書的人的世界。

總是先看到權力中心,後來才發現所謂的中心之外還有別的地方。

如今我們流暢使用的華文書寫,從白話文運動開始,從早期作家到1930年代出生的作家來列舉:魯迅(1881)、胡適(1891)、朱自清(1898)、老舍(1899)、沈從文(1902)、錢鐘書(1910)、木心(1927)、余光中(1928),男性作家相信要列舉都比較容易;女性卻只講得出張愛玲(1920),可能蕭紅(1911)、林海音(1918),然後《桑青與桃紅》,但我講不出作者名字聶華苓(1925)。(除了木心和聶華苓,其他都是高中前知道的。)

以上的作家皆不是在台灣出生成長,有些人是後來來了台灣。台灣出生的作家會被放在另一個類別:「鄉土文學」,「鄉土文學」是個被矮化、邊緣化的稱呼,其實就是「台灣文學」,這個分類我們學習到:賴和(1894)、吳濁流(1900)、張我軍(1902)、楊逵(1906)、鍾理和(1915)、鍾肇政(1925),也都是高中之前學的,清單還列得出來,比上面的短一點,後來再補張文環(1909)、龍瑛宗(1911)、呂若赫(1914)。然後,女性作家呢?

以前根本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。但我現在寫得出來了:楊千鶴(1921),還有晚一點的辛永清(1933),都是在今年才知道的。

楊千鶴:《花開時節》、《人生的三稜鏡》

辛永清:《府城的美味時光:台南安閑園的飯桌》

然後他們用什麼語言寫作呢?吳濁流、楊逵、張文環、龍瑛宗、呂若赫、楊千鶴、辛永清用「日文」寫作,他們的母語是「客語」和「台語」。後代跟他們在同一片土地長大的台灣人用「華文翻譯」,讀他們的作品。什麼鬼。

我在大學修了「中文系」的「現代散文選」,讀了龍瑛宗〈植有木瓜樹的小鎮〉,然後現在才雄雄發現原文是日文。什麼鬼。

賴和、鍾理和因為抗日意識不用日文寫作;張我軍因為崇尚五四運動,用華文寫作;鍾肇政的學習之路砍掉重來,少年受日文教育,後來把華文從頭開始學起來後才寫作。

魯迅等中國出生(說起來魯迅是清朝人呢)的其他作家,除了老舍,母語其實也都不是官話,不過這件事先擺一邊。

回到楊千鶴和辛永清,日治時代女性能受教育,還能寫作留名,實則不容易。第一必須家境允許,第二必須家長願意,第三沒有淹沒在傳統家庭的辛勞與壓力中,籍籍無名度過一生,如同那時代大多數的女性。

看到他們的書覺得很驚喜,過去從來沒有機會看到這個族群——日治年代出生的女性,以自己的文字來發聲。(頂多聽過陳進(1907)的故事。)

辛永清跟我阿公同年出生,經歷了戰爭、政權轉化,學習的語言都換了,所幸他仍能培養起熟練的日文運用能力。同年出生的阿公,受日語教育,讀到小學結束。阿媽比阿公小一點,讀到小學二年級,戰爭終止學習,換了政權就沒回學校繼續讀書,母語台語,日文學一點點,華語不太會說,認得的字不多,像阿媽這樣背景的人,根本沒有機會看到他們以文字——無論日文、華文、甚至台文,為自己發聲。

這樣思考過一輪,當代作品不論,80年、100年前的以華文文學,以我受教育的文字與語言書寫,閱書千卷,回首才發現竟然與我的人生幾乎毫無關聯。

關聯大概跟〈燭之武退秦師〉差不多。

只是誇飾法,這裡的人生從有看過、有聽過的阿祖的故事開始,家族一代更迭一代,到我們這個年代。畢竟賴和寫的是漢文,〈一桿稱仔〉的劇情還是蠻像阿媽小時候就過世的他爸我阿祖的故事。

就像楊千鶴之女——林智美(1944)在《花開時節》序中所寫,白先勇(1937)的《台北人》精采是精采,文字能力也是深則深矣,但是終究不是身為台北人——在台北出生長大的正港台北人——他的台北。過往那些華文作家寫的故事,也不過像是不用翻譯的外文文學。

(現在才發現白先勇跟我阿公阿媽是同一個世代的人,雖然在同一片土地,還真的是,兩樣情。)

那些原文為日文的書籍,需要翻譯成華文來閱讀,情感上卻才是真正的在地文學。楊千鶴的《花開時節》,除了華文版,林智美也翻譯了台文版《花開ê季節》;辛永清的《府城的美味時光》原文也是日文,後來翻譯成華文,感覺也是很適合翻成台文版,裡面很多音寫的都是台語。

再繼續爬梳缺少的聲音。要等到1971年,公認第一本原住民的作家書寫的小說才問世,作家為谷灣.打鹿勒(漢名陳英雄,1941),男性;女性作家要到1996年,利格拉樂‧阿[女烏]Liglav A-wu(漢名高振蕙,1969)出版了散文集。缺乏的部分其實還很多,希望每一塊都能逐漸地補上來。

我現在比較常稱「Mandarin」為華文、華語、官話,不太喜歡用「中文」、「國語」這兩個詞了,「中文」聽起來好「中」、好「China」,講到外語「Chinese」(及歐語同詞)大部分都是在指「中國人」;「國語」也不是只有華語,覺得不精準,就不太用了。

可能「知」就是這樣,有些事情知道了就是知道了,知道了之後身分認同和語言認同都不得不重新思考。

林智美〈寫在出書之前——楊千鶴〈花開時節〉的重現〉,收錄於楊千鶴《花開時節》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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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9, 2026

[浮光] 盲盒

 

我的情緒是盲盒

睡眠是抽獎

天光拆了黑暗也拆了盒


今天的心情是:

開心

平靜

憂鬱

悲傷

以為開心,結果憂鬱

以為憂鬱,晚一點卻好了

以為平靜,卻無法做任何事

悲傷在天亮的時候痛哭一場,接著像沒事一樣


我不知道我明天能不能做事

我不知道負面的情緒何以安放

於是總是放倒在床上

從白天到黑夜

命運再次輪迴


晚安

希望明天抽到能夠前進的盒

於是我闔上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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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6, 2026

[浮光] 殘光

 

分明是融到剩下最後餘光的燭火

分明是風中搖搖欲墜的殘存枯葉

偏偏石火光中一凝望

死灰又復燃

絕處又逢生


微弱的殘光還能延續多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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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2, 2026

[浮光] 荒蕪

 

流血的大地

寸草不生的荒蕪

荒謬的夢境

悲從中來的現實

肉體的痛楚

心靈的悲傷

茫然的未來

說不出口的話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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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gust 15, 2026

[浮光] 海面的光

 

看著海就沬落去

拄著光就煞心

海面的日頭有五花十色

用光照出千言萬語

海湧是你

海波是你

光映映的 猶原是你

佇咱相會的暮色

你金金看的目睭閃閃爍爍

成做日赤

一點一點潑入

我的尪仔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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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赤 ji̍t-tshiah:討海人用語,指陽光斜射時,海面光閃閃。—廖鴻基《天邊的目眉》

讀廖鴻基《天邊的目眉》,硞硞看海的相片,煞牢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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