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掌握話語權,人民就聽他的敘述。
例如,成者為王,敗者為寇,歷史是勝者的歷史。例如,Linda Nochlin問《為何沒有偉大的女性藝術家》,偉大是男性的偉大。
小朋友怎麼開始讀書的呢?先從家裡的書櫃,到學校的書櫃、圖書館,還有書店,看到書櫃沒有的書。先不談文化資本的部分,以前以為藉由書,能看到不同的世界,後來才發現只是可以看到有能力出書的人的世界。
總是先看到權力中心,後來才發現所謂的中心之外還有別的地方。
如今我們流暢使用的華文書寫,從白話文運動開始,從早期作家到1930年代出生的作家來列舉:魯迅(1881)、胡適(1891)、朱自清(1898)、老舍(1899)、沈從文(1902)、錢鐘書(1910)、木心(1927)、余光中(1928),男性作家相信要列舉都比較容易;女性卻只講得出張愛玲(1920),可能蕭紅(1911)、林海音(1918),然後《桑青與桃紅》,但我講不出作者名字聶華苓(1925)。(除了木心和聶華苓,其他都是高中前知道的。)
以上的作家皆不是在台灣出生成長,有些人是後來來了台灣。台灣出生的作家會被放在另一個類別:「鄉土文學」,「鄉土文學」是個被矮化、邊緣化的稱呼,其實就是「台灣文學」,這個分類我們學習到:賴和(1894)、吳濁流(1900)、張我軍(1902)、楊逵(1906)、鍾理和(1915)、鍾肇政(1925),也都是高中之前學的,清單還列得出來,比上面的短一點,後來再補張文環(1909)、龍瑛宗(1911)、呂若赫(1914)。然後,女性作家呢?
以前根本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。但我現在寫得出來了:楊千鶴(1921),還有晚一點的辛永清(1933),都是在今年才知道的。
楊千鶴:《花開時節》、《人生的三稜鏡》
辛永清:《府城的美味時光:台南安閑園的飯桌》
然後他們用什麼語言寫作呢?吳濁流、楊逵、張文環、龍瑛宗、呂若赫、楊千鶴、辛永清用「日文」寫作,他們的母語是「客語」和「台語」。後代跟他們在同一片土地長大的台灣人用「華文翻譯」,讀他們的作品。什麼鬼。
我在大學修了「中文系」的「現代散文選」,讀了龍瑛宗〈植有木瓜樹的小鎮〉,然後現在才雄雄發現原文是日文。什麼鬼。
賴和、鍾理和因為抗日意識不用日文寫作;張我軍因為崇尚五四運動,用華文寫作;鍾肇政的學習之路砍掉重來,少年受日文教育,後來把華文從頭開始學起來後才寫作。
魯迅等中國出生(說起來魯迅是清朝人呢)的其他作家,除了老舍,母語其實也都不是官話,不過這件事先擺一邊。
回到楊千鶴和辛永清,日治時代女性能受教育,還能寫作留名,實則不容易。第一必須家境允許,第二必須家長願意,第三沒有淹沒在傳統家庭的辛勞與壓力中,籍籍無名度過一生,如同那時代大多數的女性。
看到他們的書覺得很驚喜,過去從來沒有機會看到這個族群——日治年代出生的女性,以自己的文字來發聲。(頂多聽過陳進(1907)的故事。)
辛永清跟我阿公同年出生,經歷了戰爭、政權轉化,學習的語言都換了,所幸他仍能培養起熟練的日文運用能力。同年出生的阿公,受日語教育,讀到小學結束。阿媽比阿公小一點,讀到小學二年級,戰爭終止學習,換了政權就沒回學校繼續讀書,母語台語,日文學一點點,華語不太會說,認得的字不多,像阿媽這樣背景的人,根本沒有機會看到他們以文字——無論日文、華文、甚至台文,為自己發聲。
這樣思考過一輪,當代作品不論,80年、100年前的以華文文學,以我受教育的文字與語言書寫,閱書千卷,回首才發現竟然與我的人生幾乎毫無關聯。
關聯大概跟〈燭之武退秦師〉差不多。
只是誇飾法,這裡的人生從有看過、有聽過的阿祖的故事開始,家族一代更迭一代,到我們這個年代。畢竟賴和寫的是漢文,〈一桿稱仔〉的劇情還是蠻像阿媽小時候就過世的他爸我阿祖的故事。
就像楊千鶴之女——林智美(1944)在《花開時節》序中所寫,白先勇(1937)的《台北人》精采是精采,文字能力也是深則深矣,但是終究不是身為台北人——在台北出生長大的正港台北人——他的台北。過往那些華文作家寫的故事,也不過像是不用翻譯的外文文學。
(現在才發現白先勇跟我阿公阿媽是同一個世代的人,雖然在同一片土地,還真的是,兩樣情。)
那些原文為日文的書籍,需要翻譯成華文來閱讀,情感上卻才是真正的在地文學。楊千鶴的《花開時節》,除了華文版,林智美也翻譯了台文版《花開ê季節》;辛永清的《府城的美味時光》原文也是日文,後來翻譯成華文,感覺也是很適合翻成台文版,裡面很多音寫的都是台語。
再繼續爬梳缺少的聲音。要等到1971年,公認第一本原住民的作家書寫的小說才問世,作家為谷灣.打鹿勒(漢名陳英雄,1941),男性;女性作家要到1996年,利格拉樂‧阿[女烏]Liglav A-wu(漢名高振蕙,1969)出版了散文集。缺乏的部分其實還很多,希望每一塊都能逐漸地補上來。
我現在比較常稱「Mandarin」為華文、華語、官話,不太喜歡用「中文」、「國語」這兩個詞了,「中文」聽起來好「中」、好「China」,講到外語「Chinese」(及歐語同詞)大部分都是在指「中國人」;「國語」也不是只有華語,覺得不精準,就不太用了。
可能「知」就是這樣,有些事情知道了就是知道了,知道了之後身分認同和語言認同都不得不重新思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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