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光復香港,時代革命】
瑪格麗特.愛特伍在《使女的故事》開頭有一段引文:「沙漠上不會見到這樣的標記:切勿食用石頭。」只有人有慾望的事物,才會被禁止。
不論是YouTube上的預告片被下架,還是FB提及「時代革命」會降低觸及率,還是我原本寫下的東西在應當會被保留的狀況下消失,都只是更彰顯其重要。
共感的創傷
走出電影院,頭漲漲的,整部紀錄片壓抑的情緒徘徊在腦袋中,無法排除。動盪的情感與晃動的鏡頭,心理與生理的雙重壓迫,同行的朋友甚至感到喘不過氣,久久無法言語,直至散會分開前,都說不上一句話。
巨大的駭異,令人失語的電影。
香港,總是覺得很近。物理上,從台灣搭飛機只要幾小時,很近。樣貌上,長得差不多,很近。文化上,港片、港點、粵語歌遍佈,用著一樣的繁體中文,語言相通,很近。在台灣很容易遇到香港人老師、香港人同學,也有台灣人到香港讀書,當閱讀香港文章、到香港旅遊,一切都很容易,如此親近。
革命,似乎很遙遠,像是上個世紀的歷史名詞。太平盛世,不需革命。但是,卻不是真的遙遠,太陽花運動也不過是八年前,(或是,竟然已經八年。)隨著時間的流逝,記憶中的細節已經模糊,然而當時高昂的激情,卻隨時可以喚醒,觸手可及。
革命的香港,此時的香港,離我們很近也很遠。無論如何,那再也不是過去我們所知曉的香港。開頭是這麼地相似,遊行、示威,抗爭者進到了立法會/立法院,但之後的結局卻完全不同。
那時候的大五延畢生,因為雙主修修了三十幾學分,每天都有課,希望能在該學期順利畢業(不想再延畢了)。超修又有工作,每天都很累,在還搞不清楚服貿為何物的時候,某天一覺醒來,才知道前一個晚上,學生們攻進了立法院,其中還有認識的人,佔據了會場,希望換得政府退回錯誤的政策。熟悉反覆的日常生活從此被捲入扭曲的漩渦,周遭的人們開始急切地發文,補上事件的始末與最新消息,校園裡的標語、布條越來越多,教室內的學生愈來愈少,文宣遍佈大門口、傅鐘、乃至整條椰林大道,雙修書卷的優秀同學上了街頭自此課堂不見蹤影,原本尊敬的老師在課上譴責參加抗爭不來上課的學生,世界正在瓦解,許多事物,包括人,快速地改變,沒有人能預料到明天將有什麼樣的變化。
不安的情緒越來越濃厚,三月二十二日,據說半夜會攻堅,需要更多人加入。晚上我和妹妹搭了捷運到了善導寺站,從捷運站到出站走到地面,滿滿都是人,兩旁的商店,麥當勞和便利商店,也都塞滿了人,從來沒有看過如此擁擠熱鬧的善導寺站。我們順著人群到了外圍的靜坐區,天空飄著細雨,人們穿著雨衣、撐著雨傘,坐在大馬路上,由於人太多了手機完全連不上網路,再也無法得知任何消息。
雨水隔著雨衣滴在我們身上,夜深了,寒氣湧上,我和妹妹坐在地上,相偎取暖,想到如果真的攻堅了,其實很害怕。雖然又濕又冷,我們還是不敵睡意,在雨中睡睡醒醒。
那晚我們第一次露宿街頭,我二十三歲,妹妹差幾天才滿二十歲。幾條街都是這樣的「我們」。
天亮了,沒有攻堅。
這是我與紀錄片中最為共感的一段記憶,天亮後外圍的人潮漸散,我們也回家了。但,當晚學生就攻入了行政院,隨即是暴力的驅逐,當時透過網路媒體所見的影像,與紀錄片中高度地重疊,當然,後者經歷的是更強烈、更失控的暴力對待。
而後是大遊行,滿滿的黑衣人佔據在原本屬於車道的凱道,從上空拍攝的照片,原本的道路變成黑色的巨流,作為其中的一小點,我曾經在這裡。
在政府終於給出了尚能接受的回應之後,大部分的人回歸原本的生活,學生回到學校,回到期中考、期末考,差點因為中國思想史不能畢業的我,也終於完成學位,一切都只是平凡人的平凡煩惱。
人口2300萬的台灣,有50萬人參加了反服貿遊行;人口700萬的香港,有200萬人參加反送中遊行。遊行的壯闊感是如此類似,但香港的狀況卻更為壯觀,人數在數字與比例上都更為驚人,只是他們的聲音傳不到政府耳中,至此一連串的革命運動,再也沒有終止的一天,再也回不到平凡人的平凡煩惱。
失落的黑洞
參與紀錄片的人,為了人身安全,除了導演周冠威,其他人都是匿名4無法露臉的受訪者、無法署名的工作人員,只在片尾字幕打上了「香港人作品」。
「香港人作品」在香港不能看,甚至在所謂的「自由民主」的西方世界,法國的坎城影展,都是冒著所謂的「外交風險」才播放出這部電影。
示威者的絕望與自我了斷、被警察施暴開槍的民眾、被捕之後被警察輪姦而懷孕墮胎的少女,越滾越烈的衝突,讓二十初的大學生需要砌牆、砸汽油彈;七八十歲的阿公阿媽要絕食抗議,擋在警察與抗爭的年輕人之間,請求警察不要傷害年輕的孩子;中學生背著父母,趕在上學前參加示威活動;十一歲的小孩要冒著吸到催淚瓦斯的危險,上街抗爭。
這些和我們所知道的香港差距是這麼大,像在某個分歧點後,原本和大部分的大城市一樣繁華熱鬧的香港,為了守住他們的一切而變得坑坑疤疤、滿目瘡痍,而要讓世界上更多人看到這一切,竟然還是這麼困難的事。
在看完電影之後,情緒久久不能散去,於是又看了很多相關的文章,想要填補這個情緒的黑洞。關於紀錄片、關於香港,參與紀錄片的訪談者,有許多人已經進了監獄,也有人逃到台灣,令人驚訝的是,公開身分的導演周冠威、因為紀錄片失去許多工作的導演、讓朋友不敢聯絡的導演、有妻小家庭顧慮的導演,竟然依然無所畏懼地選擇留在香港。
在紀錄片之外,看了介紹香港的社會學者陳健民的報導,陳健民因雨傘運動入獄,在整個反送中期間,人在監獄服刑,外面所有的一切風風雨雨,只能藉著被過濾的新聞台和報紙了解。他出獄後,回到教書20、30年的香港中文大學,經過圍城之後,校園內到處是燒焦的痕跡,而橋上佈滿鐵絲網和刀片,彷如監獄。出了小監獄的他,卻發現整個香港已然變成一座大監獄。
整個香港社會的創傷是如此巨大,他持續探監、寫信給在獄中的朋友和許多年輕人。然而,香港人被逮捕、起訴的案件此起彼落,因不知何時會再有深陷囹圄的威脅,在出獄一年半後,他選擇來到了台灣,趕在《鎖港條例》生效之前(某交通工具不可乘載某乘客,之後出入境也都會被限制),搭上了飛機,卻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到香港。
2021年,他在台灣政大,才看到2019年後的第一個連儂牆。流亡海外的他,面對去留問題,心情複雜而搖擺。二二八後被列入黑名單的林獻堂,以「危邦不入,亂邦不居」,拒絕蔣介石的說客回到台灣;但陳寅恪卻留在1949年後的中國,歷經文革的批鬥。
看完《時代革命》的他,喊著想要回香港,冷靜下來又覺得不是時候,搖擺在林獻堂與陳寅恪之間,在自身自由與群體共存之間,如此掙扎,也是許多流亡在外的人們的心情。
在台灣的陳健民,還有可以持續發聲的自由與能量。
香港本土派領袖、曾經入選《時代》雜誌的次世代領導人、喊出「光復香港,時代革命」的梁天琦,因旺角騷亂坐了四年牢,在今年初刑滿出獄,卻必須遵守監管令,「離開鎂光燈的焦點」,停用社交媒體及謝絕傳媒訪問,而後關閉也了自己的臉書,自此噤聲。
當初同在旺角騷亂案中,同屬香港本土派,同樣被控暴動罪的黃台仰,則在保釋期間逃亡到德國,於2019年獲得德國政治難民庇護,與其他流亡海外的香港人,一同創辦雜誌《如水》,今年二月也在台灣付梓發行。
而現在的香港,大多數的領袖在獄中,學生們回到學校上學、上班族回到工作崗位,卻可能會突然接到警察局打來的電話,為反送中相關事件預約拘捕,一萬多人的被告,隨時可能中止的學業、工作。自2019年來,所有的一切,都沒有結束。
像是個錯置的年代,二二八、美麗島,失蹤、死亡、坐牢、流亡、黑名單,陳澄波、陳文成、林獻堂、史明、郭松棻、呂秀蓮、陳菊⋯⋯,許許多多叫不出來的人名。
不是完全地相同,也不是那麼地不同。
在東海的時候修了大學部台灣文學史的課程,課程中有個作業是要去找文學景點踩點,經小組討論後,我們就地利之便選擇了楊逵的墓,就在東海大學校門附近的墓園,楊逵曾經耕耘的東海花園(現在只剩下小小的墓)。
楊逵,其著作〈壓不扁的玫瑰花〉收錄於台灣的中學國文課課文。楊逵一生作為抗爭者,在日本統治年代反抗日本人,進出牢獄十次,在國民黨白色恐怖時期,先在二二八事件被判死刑(後來被釋放),後因一篇〈和平宣言〉入獄,長達十二年,在獄中寫下了〈壓不扁的玫瑰花〉(原名為〈春光關不住〉),文章寫的是日本統治底下的人民的生活,講的涵義卻是一生抵抗強權的精神。出獄後,買下東海花園,筆耕不輟直至生命盡頭。
我們稱「壓不扁的玫瑰花」就是楊逵本人一生的寫照;拿著雨傘革命的香港人,他們的精神還在延續,他們的抗爭還在進行,他們是「折不斷的雨傘」。
最後,以2020年在台中SOGO前地下街看到的連儂牆,作為微薄的支持,願榮光回歸香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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