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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il 28, 2014

[倒影] 相濡以淚


沒發表過的舊作,寫於2011年,給虹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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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是從炎熱開始轉涼的夏季末,然而搬著代表前往異地而獨立的眾多箱子中,我們除了被行李還被更多的興奮、不安、緊張所淹沒,於是只能露出一顆頭,像是大地上新生的樹苗破土而出。

        我看到妳那雙圓圓的眼睛,有點害羞又溫柔似水,我想妳是海洋的女兒,有一種深邃、堅定的眼神。

        「妳好。」

        接著我們開始聊了起來,原來我們來自同一個故鄉,到了同一個大學的同宿舍同寢室。剛剛我還對著妳點頭,然後畫面像揉碎的光,複雜而快速的一閃而逝,只留下妳眼角那鹽的結晶,光芒一點。我看著妳那圓圓的眼睛,我的視線也像妳的一樣,模糊得忘了怎麼掌控回憶,不讓它竄出眼眶。

        還是一樣在夏天,只不過提早聽了幾聲的蟬鳴,就把我和妳鎖在感情的宿舍裡了。

        有時候,人物和事件會如同詩句一樣喜歡對照、重複地吟詠著。家庭人口組成是最早成為我們輪唱歌頌的樂曲,我不確定這是否表示早在我們認識開始,就帶點宿命的味道,亦或真的只是意外的巧合,但是就是這麼巧?不可否認的是,在現代社會裡,家裡生到四個小孩的情況,真的不多,然而在我們的寢室裡,卻是多數族群,站了一半的比例,雖然,我們只有四個人。

        「妳家跟我家一樣耶!」

        「好巧喔!」

        而妳我,就是其二的多數族群。

        三女一男的結構,一模一樣,同屬重男輕女的觀念下,非要生到男的過程的中間產物,不過我是「又是女的」之與憂愁、憂鬱一起懷胎的老二,而妳是「還是女的也不管了」之消極後的樂觀而感到安心的老三。母腹外的情緒,似乎延著臍帶,鑽進我們的體內,刻畫著我們在這種結構下的排行,在我們體內悄悄地組合著我們的特質與個性。

        在宿舍外,我想把我一個好朋友拉進我的多數族群,又一點點巧合的是,她跟妳一樣是老三,所以從排行上,妳們是年紀平移錯動後,我的妹妹。

        回憶來到了初夏,梅雨季節的附近。對我而言,這個季節的印象是,穿著夾腳拖濺水而過,飛白的水花從積水的地方,憑藉著一隻隻踩下的鞋印衝出,而非記憶古老的國文課本中,還要更古老的梅和梅雨的關係,它們的關係我永遠也搞不清楚。

        雨的真實,夾帶著驚訝落下的,是宿舍前我看到的一片汪洋。不過時間似乎又推進一點,穿過了梅雨,來到了暴雨,站在宿舍門口,此刻我清楚的感受到什麼是傾倒而下,一大窪的積水,同時出現在妳的眼裡。

        妳坐在桌前哭泣、我五味雜陳地撥著吉他的弦、另一個很少出現的前室友、我們開始聊天、更早之前妳講不停的電話、然後換我講不停的電話、搬宿舍、電話消失,片段與零碎蒙太奇了我的記憶,我想我的腦子有點雜亂,那時候的事被我推到腦子的倉庫,眼不見為淨,猶如我太小衣櫃和太多的衣服,在關著的門後爆炸。或許我是刻意不去整理的,記憶很亂,但其實我都知道它們在哪,一同我的衣櫃。

           我試圖隱晦的敘述,但是說實在的,女生天生就是淚腺發達的生物,有那樣的能力,與宿舍前的積水競賽。

        敏感、脆弱、多愁善感、思想細膩……,我不管其他人或許會有的其他狀況,那都是其他,我所不知的其他。聽起來,總是脫離不了普遍眾人認為的女孩形象,這是到底是社會環境的塑造,還是在我們以XX的組合,成為受精卵的一刻,基因就已注定讓我們會是如此?至少以我們兩個人來說,遇到這種事,我們的反應自動為自己分好類,歸在那些形容詞下,不折不扣的典型,確定了我們的心理性別和生理性別的一致。

        我認識一個心理系的哥哥跟我說,男生是依理智行動,女生是依情感行動。

        我想要說的是,大家本來就都是這樣說的吧!

        然而,就算有時候會說著自己不是女生,拒絕擺出女性被認為的,什麼溫柔、輕聲細語、優雅的站姿、坐姿、走姿這些做作的傳統裝飾,或是試圖做和男生一樣,我也無法去確切形容的任何事,我的骨子裡,就是女生,天生就和男生來自不同的星球,不懂那些外星人。

        那來自外星的其中一個人,似乎是研究過我們兩種星球人的差異,他說男生只要用理智判斷完一件事該怎麼做,就不會一直去想了;而女生相反,是被情感前著走,總會一直不斷地想著,用理智判斷也沒有,做決定的往往是情感。

        這位外星人說的有道理,不愧是太空專家。原來我的思緒紛亂、糾結,關乎記憶的畫面跳真雨狂轉,散亂在只有我才看到的空間,並不是因為我壞了,而是我的星球的人,天生機制如此。

        而妳和我一樣,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個星球,也許像傳說中的一樣,是水做的。

        我們上輩子究竟有多少神瑛侍者,強迫我們當一株柔弱的絳珠仙草,在今世逼我們以淚水相還?

        我相信妳是絳珠仙草,卻不相信他們是神瑛侍者。

        我們的淚水,不是因為上輩子的償還而來,而是為了這輩子的生存。

        如果我們如歌曲唱的,把眼淚吞下肚,將該流洩、該氾濫的,都鎖在一如我們柔弱的性情,柔弱的體內,那是XX決定的身體,本來就比XY能承載更少東西,最後,就會像是人類違反而對抗自然而蓋的河堤,終究阻撓不了大水的力道而潰堤,淹沒了我們自己,失去呼吸的空間,最終窒息。

        所以,我們流淚,是為了生存。

        雖說如此,我們應該真的是來自於水,才必須互相細數對方的眼淚生存。

        畫面來到了仲夏,我的眼淚在床上氾濫,妳的眼淚在桌前流洩,整個寢室都浸泡在水裡,鹹鹹的腐蝕我們的臉龐,滲透我們的身軀,刺痛著我們的骨頭。

        我爬下了床,抱著妳,因為我知道我們都需要擁抱,否則靈魂就會輕易地隨著眼淚的落下支解、散落、最後死亡。此刻,我們是生命共同體,這一刻太重要,以至於我依稀記得那天我們的穿著,也許視覺的印象隨著淹沒的淚水,滲進我的記憶裡了吧!

        那是我們斷斷續續分開半個夏天,在新的宿舍、新的寢室重逢的那天,我又重新看到了妳圓圓的眼眸,熟悉感替代了當初的害羞,那雙眼依然溫柔卻不只似水,而是真的覆蓋著海洋。

        「我們還真是難姊難妹。」

        我們的樂曲還在進行著,這次我們的二重唱採取了對照的技巧,妳的是慢火中燒長痛的吟詠,我的則是暴雨狂亂襲擊短痛的節奏。該如何談起痛覺呢?那事一種主觀的感受,總是無法比較,只是一樣的,我們都殘缺了,痛讓我們分割、撕裂,找不到當初的完整的樂章。

        畫面又開始跳轉,跳過了該死的夏天,裝忙的秋天,停在了冬天的某一個小角落。這個角落離我們很近,就在妳書桌前的電腦螢幕上,播放著「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」。我們自以為,應該說是我自以為,畢竟是我湊熱鬧跑到妳那邊的角落。我自以為在宿舍製造了電影院效果,關了燈,吃著零食,然後我們看著電影。在宿舍看電影的好處,就是拿衛生紙方便多了,我們都哭了,用我們賴以生存的方式。

        電影結束後,停在一角落的冬天又開始動了,然後是很不穩定的氣溫來來回回的擺動,一下飆到夏天的高溫,一下回到原本冬天寒冷的面貌。接著是要來不來,乍暖還寒的春天,一樣的不穩定,彷彿是我們在努力拾回笑容的過程中,偶爾又被打亂的淚水。

        一切開始回歸完整,我們依然有歌唱的能力,只是一些時候,妳燒傷的舊傷痕會鎖著妳的咽喉,於是有了啜泣的聲響。而我會在睡夢中高歌時,再度被暴肆的雨水打醒,難以抑止的抱著疼痛而停止發聲。

        夏天又快到了,四季的循環和人的循環一樣快速,或許等到蟬鳴聲再次驚動時,把生命接起來了,破碎的也會重回完整的循環,我們努力一起回到循環裡吧,死在土裡,這樣一定就能再一次的破土重生。

        也許最後我們會發現,這一段時間,我們只是共同唱著一首關於淚水的短歌,而我會為它取個名字,叫相濡以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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